原创文学网(htwxw.com)
当前位置: 首页 > 爰及姜女 > 内容详情

林中有鬼【二】

时间:2020-10-20来源:色勃如也网 -[收藏本文]

  【二】
  这个故事,我听了许多年,却从未听到过一个完整的版本。原因其实并不复杂:每每讲到这里,尹大棍子便刹住了口风,任凭老槐树下,唧唧歪歪的人群如何变着法子催问下文,他那原本昂扬的脑袋,就会不由自主地耷拉下去,原本吹胡子瞪眼口沫四溅的精气神,在那一刻,仿佛吹炸了的气球,再也寻不到半点踪迹。只有一杆长长的烟枪,在他雪白的长胡子底下,不断地泛出浓浓的呛人烟味儿。夏天如此,冬天如此,便是我动用了和他的重孙子尹翠如此亲密的关系,在他晚来独居的小屋里,并连连发誓赌咒,保证绝不泄密,依旧没有撬开他虽然丢失了全部牙齿却绷得紧紧的嘴唇。
  自幼,我就是村里有名的“杠子头”,初中毕业以后,抬杠的名气甚至超过了十里八乡人人皆知的抬杠的祖宗“天爷爷”尹大宝。那么多次的追寻未果之后,我便在村里放出风去:尹大棍子这个人,其实胆子小的像老鼠,别看他活了九十岁,都是活在了驴身上!什么黑猫白猫,什么敲门刮门,都是他瞎编的。为了让我散布的风声不至于孱弱就像即将油尽灯枯的老女人,同时,也为了堵住那些个质疑的眼全国好的癫痫医院神,我不惜提前撂下我最后一注筹码:如果不相信,如果认定了林中有鬼,那为什么,那些屡屡盗割农用电线的窃贼们却从没有遇上这样的事情?
  说实话,我的所为不过是一种变相的“激将”。我总觉得,就算尹大棍子再怎么沉得住气,再怎么老奸巨猾,毕竟,作为村子里有数的几个德高望重的老人,在满村嚷嚷着“他尹大棍子在造谣说谎”的声势下,总会给自己辩白几句。那样的话,高悬于所有听过他那段惊悚传闻的村人心中的巨石,至少可以落了下去,不管是怎样一种结果。
  然而,很长一段时间过去,尹大棍子都穿上了送终的衣裳了,依旧牙关紧闭。倒是我那一向视鬼神若大敌的父亲,此间,没少敲打我。我知道,父亲的心里肯定存在压力。压力的中心倒不是他几十年来所耳闻目睹的各种怪异现象,那些,都在我很早之前,或者强词夺理,或者条分缕析地解释过了。比如说,某年月下扒玉米皮,父亲看见了一只老母鸡,追到墙底下,忽然不见了。我不屑一顾地说,那是你看花了眼。比如说,碾前一家供奉的神像,有一夜竟然化作了真人,坐着小马扎,抽着烟锅,在碾跟前悠然自得,一见人北京治癫痫病的专业医院影,立刻钻进了碾底。我嗤之以鼻,故意吓唬人,谁信?再比如,一个冬夜,下过大雪,父亲绕路去往村里的饲养院,就为了给一时顽皮用火钩子烫坏了手指的我去抓一把石灰,归途,路经那片刺槐林,一个高大的人影忽然闪了出来。父亲那时候还年轻,想着有个人作伴,便加紧了脚步,打算撵上他。然而,父亲走,人影走,父亲停,人影停,喊话不应,紧追不上,仔细看一看人影走过的道路,厚厚的雪地上一平如洗,竟然没有一个足印……
  那件事情,父亲同样讲了很多遍,迄今,我也找不出答案。我不能说父亲在瞎掰,我看得见父亲每次讲到那件事时脸上的严肃和恐惧;我也不能说那是看花了眼,父亲那会儿也不过20出头的年龄,正是血气方刚,鬼神不可侵犯的时候;当然,我也不能就此完全相信父亲的话,毕竟,那时的乡村还没有通电,谈狐论鬼,在那时候颇为盛行——想想,一入夜,尤其是冬天的夜晚,寒冷而又漫长。地里的农活忙完,就剩下大人孩子大眼瞪小眼,如果不是这些拉七杂八的故事,不是呛人的喇叭烟里那些或欢愉或沉闷的故事,谁的心中能够憋得起,受得住?更何况,那时候的母亲对癫痫病可以治疗好吗这类的传闻充满了兴趣,不仅不拒绝幽暗的蜡台下,那些谈兴盎然的各路人马,反而常常在次日的正午,一边纳着鞋底,一边对着一众要好的女人们津津有味地转述。虽是正午,依旧听得讲的满脸冷汗淋漓。
  所以,当我完全不当回事儿地散布着“尹大棍子”造谣惑众的言论时,父亲的话语颇为沉重。他说,造不造谣,那是他的事情,你可别在一边胡掺和,西南河的事情,是你一个小毛孩子懂得的吗?别看现在人多了,可你仔细寻思寻思,入夜以后,倒是有谁乐意去那里走一趟?大棍子不说,自然有他不说的理由,管好嘴巴,别见谁都抬杠!父亲敲打我的时候,脸色异常沉郁,以至于,我没少暗自嘀咕:这老爷子,难不成打死不信鬼神的传说是虚假的?
  我不知道,也不敢轻易驳斥。再喜欢抬杠,也不能和自己的父亲抬起来没完,这个道理,我还是懂得。这不是说我抬不过他,而是害怕伤了和气。
  尹大棍子穿上送终的衣服的前一天,他的重孙子来到了我家,先是嘿嘿一笑,接着严肃了表情,告诉我:“我老爷爷让你去我家里一趟”。说完,不由分说,拉着我的胳膊,急匆匆地出了院癫痫病可以吃哪些食物?门,直奔尹家胡同而去。当时的我,一头雾水,却也不好细说什么。好在,我家和尹家相隔只有几十米的距离,出了胡同,顺大街前行几十米,右拐,几步就到了。
  一进门,尹大棍子正躺在藤椅上,翘着二郎腿,优哉游哉地吸着大烟锅,秃了几十年的脑门上,仅剩的几根雪白的长发,在上午的阳光里,闪耀着夺目的光彩。看见我,大棍子嘿嘿一笑,随便找了个借口支走了他那始终在一米左右打逛好像永远也长不高的重孙子,目视着一旁一棵苦楝树下的小马扎,让我坐下。然后,劈脸问道:“阿罗,你信不信?
  “啥?”
  “林中有鬼。”
  “不信”。
  “真不信?”
  “真……不信。”在他一叠连声地质问下,我的心里开始虚虚的。
  “那好,下月月中,你去西南河的老护林屋里看一看。”
  “不去。”我说。“不是我的班。”
  “呵呵呵……”
  尹大棍子一仰头,重新躺倒在了楝子树下的藤椅上,任我再问,始终不吭一声。
  入夜,他便停止了呼吸。